——读《自序》、卷一

《白雨斋词话》,清人陈廷焯撰,凡八卷。余阅之。

陈氏《自序》,谓词“上溯风骚”,视其为文学演进之阶段,而改前人秾歌艳曲之称,眼光可谓精准。继而总历来词人“六失”,亦是慧眼别具,深谙作词诸 法。而尤以其“后人之感,感于文不若感于诗,感于诗不若感于词”令余拍案叫绝。简单三句话,既拢括后人品文之感,更点明了诗、词、文三者之区别。他指出, 相对于诗与文,词是更容易感动人的。——正是揭示词之本质处:缘情而作,缘情而发,少寄托之意,而成一时情绪之体。亦是今日所谓“词的抒情本质”耳。

余阅毕卷一,参看《自序》,晓陈氏之论,中心乃“沉郁”也。余前曾道,中华文论,一家自是一体系,陈氏之体系,恰可谓“沉郁”体系。观其卷一所 论诸家,皆以“沉郁”为评判高低之准——高与低,沉郁深浅者也。推其“沉郁”之意,盖与情相关。沉者,情之深重厚真也;郁者,表情含蓄曲深蕴藉也。“沉郁 ”二字,也正与其谓词之“情”体相关应,体系构成于此可见一斑矣。

“沉郁”之外,陈氏亦重词之体裁延续,自将其上承风骚,而历唐诗,终成一体。其抒情感怀自然承接,虽重词之“情”怀,然稍嫌体悟不足,虽有突 破,难免束手,稍偏离传统即便转归。于其论柳三变可见焉。三变之词,俗。然此俗非常俗,以惠心巧手采俗苇蒿,而翻织出新花样。而陈氏于卷一条三二曰:“耆 卿者,善于铺叙,羁旅行役,尤属擅长。然意境不高,思路微左,全失温韦忠厚之意。词人变古,耆卿作俑也。”其肯定三变之铺叙,然绳之以温韦之风,而责之以 “境界不高”,“思路微左”。只可谓陈氏所拓境界不宽,于正体之变有慧眼识之,然于直由真情变出者,终不能全而识之。

余谓陈氏拓展不足,乃白璧之瑕耳。稍剔一二难同之语,余者皆令人叹服。其于正体,五代推温韦,赵宋称美成,于变体,则叹东坡稼轩焉。殆其论数人 词作,颇多发人深省之语,亦可谓深知词之三味矣。且其论人论词,不以常好而遮偶丑,如其甚崇少游,于条三七称“秦少游自是作手,近开美成,导其先路;远师 温韦,取其神不袭其貌,词至是乃一变焉。然变而不失其正,遂令议者不病其变,而转觉有不得不变者。后人动称秦柳,柳之视秦,为之奴隶而不足者,何可相提并 论哉!”此誉可近极矣。然其于条四○亦明言:“少游名作甚多,而俚词亦不少,去取不可不慎。”其于稼轩,亦是如此。

简而言之,陈氏论词,自有眼光,自有评判,自有世界。余所谓缺陷,乃跳出其天地,对其世界之标准而言,若放诸其世界之内,则无所谓缺陷,乃其整体之适宜、必然之体也。

八卷《词话》,余初读一卷,略有所想,暂记于此,俟来日多读,逐渐添之,冀可积畚成丘,略可饭后散步也。

——丙戌寒露于临湖悼芹轩