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人一听,更感有趣。本遇俞期故人,又遇田燕珑,实在巧合。也有些更精明的官员,暗暗松了一口气。他们方才听俞期与秦杨谈话,似乎话中有话,又想到秦杨当年在咸阳,亦是于风月场中大有声名之人,加之俞期本为咸阳秦楼中人,今日说不定会勾出秦杨陈年旧事来。想皇上本力求正声,秦杨又是刚回京都,生怕因此事又阻了秦杨的前程,到头来又牵扯到自己身上。待看秦杨与来者虽相识,言语之间却也平常,方松了口气。李丞相因为已招秦杨为婿,对此更是在意,至此亦是稍稍放心。

秦杨又道:“多年不见,田小姐的嗓音毫不减当年,且更添许多风致,实令人叹服。”

田燕珑笑道:“秦大人谬赏了。想当年,燕珑就曾输于大人,现在想来,依旧心服口服。《九张机》柔婉,却被‘大江东去’喝断,实非常人所能想象。而大人信手拈来,便轻易击退燕珑,方是非凡才人,亦不怪乎大人由是声名震西秦了。”

秦杨听她提起旧事,刚刚平复的心神又起了波动。不过今夜几次三番被勾起旧日情怀,已有些见怪不怪之意,反应已大为平淡,遂道:“田小姐过谦了。当年所以如是为之,亦因小姐歌喉实在曼妙,直接拼斗毫无胜算,不得不别出心意,以巧取胜。一时游戏而已,小姐切勿挂怀。”

田燕珑道:“大人才真的过谦了呢。只是小女子一事不明,当年大人为何去助柳妹妹,而不助燕珑呢?”

秦杨心下一懔,暗道:唉,果然……也就微微一笑:“不过是当年年轻气盛,见柳小姐因田小姐妙音而愁蹙,心下不忍,方有所为。实在……”秦杨想说“实在无他”,可话到嘴边,却又无法说出口,犹豫一二,“实在不必挂在心上。”

田燕珑道:“燕珑从未因此怨愆大人,大人切莫误会。且当年亏得大人仗义相助,方成就了咸阳一段传奇,引人向往。想大人后来力辞牛相邀婚,消息传到咸阳,大人的挚友自是不必多说,就连咸阳的市井小民,也无不赞叹大人之风。”

秦杨闻此,心下又是一阵黯然,伴着苦涩。田燕珑语中深意,旁人听而不晓,秦杨心下自明也。世事无常,人亦变化矣。

田燕珑继续道:“且大人才气非常,当年虽不得志,为西园公子府宾客,却终凭一枝妙笔挣出西秦的赫赫声名。尤其那十二阙《阳春曲》,辞曲艰难却又极妙,难无法道,妙不可言,千古绝唱之曲立于咸阳,正是璧玉辉映,独步当时。小女子对大人亦是佩服无比,何来怨尤之意?”

秦杨叹道:“田小姐过誉了。只是难得小姐还记得《阳春十二曲》,然时过境迁,恐怕除了小姐这般亲身经历之人,世间无人知晓《阳春》了。”

田燕珑笑道:“大人今日可欲听《阳春曲》?”

秦杨道:“田小姐今日愿歌此曲?”

田燕珑轻轻一笑:“《阳春十二曲》,妙绝今世。燕珑虽曾力学,然非其中人,难得其中三昧,形似而神异,不听也罢。不过燕珑一友,却颇得此曲神韵。恰今日与小女子相逢于俞先生寓所。后俞先生返家言寻人与大人歌西秦曲,此人同燕珑便一同前来。若大人不嫌弃,试听此人《阳春曲》如何?”

秦杨闻此,颇有些诧异,心中又有些胡思乱想,不过还是道:“如是大好。若诸位大人不嫌辱耳,便试听此一曲?小子昔日所作,无他,自珍敝帚意耳。”大家自是赞同。

田燕珑轻轻一笑,道:“请恕燕珑冒昧。大人听此曲,切莫忘了‘阳春曲诫’。”说罢,转身下厅去唤其友。

秦杨心下思量,“阳春曲诫”本是与芝儿创曲之时戏谈耳,言“谦谦君子,温润如玉,泰山崩而神定,黄河倾而意聚。不笑不泣,不言不语”,不过是戏斗讲笑话谁能忍着不笑罢了。田燕珑何处知道此“诫”?专提此“诫”又是何意?心下不免扰乱。

俄而田燕珑已携其友归厅堂上。其友亦一女子,面亦以素纱掩盖,怀抱琵琶。她随田燕珑向众人施礼后,一言不发,由俞期与田燕珑领着落座。

落座之后,她向众人微一欠身子,手指在琵琶弦上轻轻扫过,舒一舒手腕。一连串动作轻松自如,甚是自然。然而这轻柔的动作,却让秦杨看得浑身一震,神色甚是惊奇。刹那间,他明白了田燕珑提起“阳春曲诫”的含意了。

只见她轻呼一口气,手指熟练地来往于琵琶弦上,一连串难以言表的乐音,从琵琶上流出,涓涓地在厅堂之中四散流淌,然后化为轻烟,将在座的每一个都轻笼其中,而后继续流溢开来,柱梁之间缭绕不已,相互碰撞,四散而去,却又似散而未散。琵琶声渐低,丹唇已启,独特的人声,在琵琵盘旋的映称下,更显别致。曲妙,辞亦妙,《阳春》古曲之高洁,《阳关三叠》之徘徊,以及诸多情思绵延之意,皆融筑其间。乐源于琴,音出于喉,而情思,纯出于心。情、歌、曲,三位一体,夹缠又明晰,一句句送入耳中,入耳却又根本不是一句句。《阳春曲》十二阙,歌十二叠,然调虽同一,演绎却毫不重复。各阙随辞情变化,而奏法、唱法皆有变化,各逞妙处,于循环中生不同,特犯而不犯,曲径圆转之间,尽览无尽奥妙曼丽之景。

她收声,划弦,琵琶最后一声悠悠颤颤,尽而未尽,弥漫在厅堂之内,久久不绝。

在座众官无论平日多么飞扬跋扈,此时此刻皆不发一声,屏气凝神,不是仅仅回味乐曲,更是不舍去破坏周遭残存的乐音。

秦杨此刻,心中已无任何纷乱,只有两行清泪,滑过两颊。

田燕珑与俞期,也是如痴如醉,陷于乐音而不能自拔……

一个遥远的声音,叩击着秦杨的心……

咸阳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