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阳郊外,繁花锦簇,恰是花魁斗妆赛唱之佳期。咸阳的青年才俊,纷至沓来,一为观赏众位妙姬的曼丽殊色,二也是欲图在众女拼斗之间,能引得一二注目。

且看赛会之处,已支起了高高阔阔的花楼,无数盛开的鲜花将木架之台点缀得五彩斑斓,美丽非常。众姬媚于台,道于台,舞于台,歌于台,与花团交相辉映,更添殊丽之致。名姬台上比赛,台下众人却也看得如痴如醉,目眩不已。

花魁斗赛,除了比斗之外,各青楼也有另一目的,便是借机将新训练的才质超群的新妓推出,若能一举夺魁,自是大佳,日后尽可由此谋利,即使不能一鸣惊人,亦可为众所知,来日也便利不少。

却说花魁赛会已历数个时辰,将近赛毕。诸位名姬赛况且按不下表,单说新出之妓,几番斗赛之后,唯西秦梦馆之柳芝,同驻芳阁之田燕珑,最为卓越,各项赛斗亦是难分高下,总在伯仲之间。最后一场斗唱,已成胜负关键所在。

田燕珑先展妙喉。乐师揉按管弦,田燕珑轻启朱唇,《九张机》缓缓送入观众耳中。

田燕珑却也不愧其名,其声柔婉处甜美非常,用声巧妙处又玲珑多姿,恰如乳燕夜莺,只闻得:

“一张机。织梭光景去如飞。兰房夜永愁无寐。呕呕轧轧,织成春恨,留着待郎归。
“两张机。月明人静漏声稀。千丝万缕相萦系。织成一段,回纹锦字,将去寄呈伊。
“三张机。中心有朵耍花儿。娇红嫩绿春明媚。君须早折,一枝浓艳,莫待过芳菲。
“四张机。鸳鸯织就欲双飞。可怜未老头先白。春波碧草,晓寒深处,相对浴红衣。
“五张机。芳心密与巧心期。合欢树上枝连理。双头花下,两同心处,一对化生儿。
“六张机。雕花铺锦半离披。兰房别有留春计。炉添小篆,日长一线,相对绣工迟。
“七张机。春蚕吐尽一生丝。莫教容易裁罗绮。无端翦破,仙鸾彩凤,分作两般衣。
“八张机。纤纤玉手住无时。蜀江濯尽春波媚。香遗囊麝,花房绣被,归去意迟迟。
“九张机。一心长在百花枝。百花共作红堆被。都将春色,藏头裹面,不怕睡多时。
“轻丝。象床玉手出新奇。千花万草光凝碧。裁缝衣著,春天歌舞,飞蝶语黄鹂。
“春衣。素丝染就已堪悲。尘世昏污无颜色。应同秋扇,从兹永弃,无复奉君时。”

听得台下众人神游物外,魂魄尽失,浑忘却周遭所有,只闻得耳畔天籁,疑是仙人入凡,连台上百花,亦如相形见绌,尽将花瓣收敛垂萎,不敢与之相争也。曲尽其妙。

田燕珑一词歌罢,周围喝彩声价顿时响起,一片叫好称赞之声,鼎沸之至。田燕珑面有得色,向柳芝望了一眼,已觉柳芝眉含惆怅,眼露忧思,心下暗暗舒了一口气。

却说柳芝,于田燕珑歌词之际,她已心中生愁。其虽自信技艺不输田燕珑,然田燕珑已先唱出,且唱《九张机》之词,回环叠章之间,已几近将唱词技巧处显毕,自己后唱,虽难次之,然已失先机,恐难有利。徘徊思索间,大是踌躇。而柳芝身旁西秦梦馆的老板娘李玉娥亦怀此想,轻声与柳芝商议,二人甚是为难。

西秦梦馆这一顿挫,田燕珑自是大喜,台下众人却颇为意外,也想田燕珑一曲,竟将对手难至无法接续,皆大感慨。渐而相互议论,窃窃之声纷起。而台上柳芝与李玉娘,及西秦梦馆其他诸姬,亦窃窃低语,不知该当如何择词而歌。

便在这僵持之时,台东西园公子处,也在私下争论。西园公子所在,乃是咸阳第一公侯巨豪之家。其祖与皇室关系非常,然其祖亦知伴君如伴虎,于家族鼎盛之日,借机向朝廷请辞,力求数番,终得恩准,且受赐咸阳巨宅及土地千亩,并得封爵位,甚是煊赫当时。至西园公子,已历三世。西园公子家园因据咸阳之西而得俗谓“西园”,西园公子由是得号。其甚慕战国齐之孟尝,故恃其家业力招宾客,虽无孟尝三千之众,然百余清客出入出庭,于西秦之地已是甚有声名。而今日,西园公子与众宾客,同来观看花魁赛会。待看至田燕珑一曲歌毕,西秦梦馆亦一时语噎,大家也不免各抒己见,交谈起来。颇多人也是以为柳芝被田燕珑一曲难住,凶多吉少。其中一名门客道:“据在下看来,柳小姐歌喉未必输于田小姐,只是田小姐先唱,又是《九张机》这般讨巧的曲子,技巧处尽被她唱去,故柳小姐一时难于择曲。若择曲得当,一举拿下,反败为胜也不足为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