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大姑娘

写了颦儿,自然也要记薛大姑娘。

有时想,自己也算幸运。虽非怡红公子,却于生命中得遇颦卿、宝卿。对醉心石头的少年来说,何等难得。

与薛大姑娘相识甚早,乃于小学一年级。堪为常联系的朋友中最早相识者。高中尚未毕业,相识便已逾十载。那时常常互相感叹:人生一世,能有十年几番?故每每与伊交谈,时间线总拉得很长,而苍桑感颇重。当然,初识直至很久,都未有“薛大姑娘”之称,而呼名蓓蓓。

我记性向来不佳,小学的事到现在,所能忆者已无多。然则某次课间操,我因故未出操,而伊亦因故未去,而立于走廊侧,情形至今犹新。是时伊着绿裙,亭亭玉立,娴静端庄,一瞥难忘。多年之后,曾与其提起,伊大感惊讶余竟仍记之,笑言绿裙早已抛却。而我亦心中微笑。想来伊始终未知那一情境印我心中之深,更不会听到那一刻我心中轻轻一叹,仿佛一段小儿童趣,同为抛掉。

然而,虽则记忆中那条裙子色彩最为光鲜。然则吾亦知不过是人之光采借物透出罢了。薛姑娘美丽,在甚久时间内,乃为我所识女生中最美者。性情亦大方温润,小家碧玉气质,大家闺秀风采,无过焉。不久之前,忽于人人网上,见某小学女同学——余自小学后便未见伊,而伊亦为女生中佼佼者——赞薛姑娘照片云:自小便是美人胚子。我见大乐,虽为《倚天》张三丰初见芷若之熟语,然用之处处,甚佳!甚佳!而吾亦自愧虽知熟语,却终未想到用于薛大姑娘身上,而为他人妙手得之。

隐约记得弗洛伊德学派有“两性觉悟”的理论。即年幼时未有两性之意识,男女视对方与己相同,未存性别隔膜。后随觉悟方生彼此分化之感。若依此说,则我隐约开始觉悟之时,便是薛大姑娘让我始觉女孩之漂亮,而初启青春意识矣。且伊之美丽,想来反又影响我于觉悟之际,引辨析美丑,定断妍媸。如此考量,则薛大姑娘对我之影响,可谓极巨,而令我不禁后背发凉,冷汗略冒。好在其丽质天成,由其影响而初定美之意态,也算不错,至少起点颇高。恰如若干年后,余侪身朋友同僚间,识其所涎口称赞“美女”,往往嗤之一笑:如此女子,便可称美女哉?继以无限鄙视。朋友自然愤怒,反唇相讥:汝又何尝敢称识美女?吾笑而不语,示彼薛姑娘照片。而再无人应。

小学五年级,重新分班。余与薛姑娘不再同班,心下略怅惘。偶于路途、走廊相逢,互相招呼,心下难免喜悦。后为准备竞赛,学校组织一批学生定期培训,我与伊皆在选。常可相见,颇高兴。而此时一事记,本已淡忘:某日放学,骑车回家,忽见前方伊与蜜友同归。余超车而过,又不欲就此离去,便力蹬脚踏,果不其然,“哗啦”声响,车链脱落。立时翻身下车,低头修理。待伊走至,而故意高声斥车:太过分了。不过四分钟,掉链三回。平均一点三三三三分钟一次,实在气人。伊二人皆闻之,不禁大乐。余亦心中暗喜。是后几天,余三人常以此为笑谈。不久之前,曾于《三行情书》之中看此一段:

你那些恶作剧
我是故意中招的
因为想看见你的笑颜

刹那间,往事袭上心头,依稀仍是那低头修车的小男生。虽然事情不同,然内里丝丝,却有相似之处。可惜男孩儿总会长大,女孩儿也会长大。初中,我与伊分去二校,三年内再未相遇。

三年后,开始高中生涯。偶然于校园中与伊相逢,惊喜交加。余亦意外。三年不见,当年甜美的小姑娘,已出落得大方俊秀,而美丽依旧。只是三年的分别,已多少疏隔,除了偶遇,便是偶遇。唯某日上学,道途遇之,交谈较多。内容却也淡忘,唯记是日伊穿淡棕色皮鞋,而伊言:我爸我说穿着双大皮鞋……省略的内容,非为有意省略,实仅仅只记得这些了。

不料高二文理分科,居然与伊分至同班,意外又高兴。自此交往又慢慢多了些。不久颦儿班拆分,颦儿来至,吾大学前最重要二位女子,就此于我同在一班。当时感觉实在梦幻,真真不太敢相信。也正是在这后来,多年沉浸《石头记》的我,方始发现二人气质与黛、钗颇类,而比之以潇湘、蘅芜。然则,就实而言之,吾始终未尝敢自比怡红,只是身感幸运,得遇如此二女子。仅仅相逢,便足庆幸。

吾爱女子长发垂披,而伊一直秀发不过于肩。偶曾与伊言此。后伊竟真留长。余自知定然非为我之言方留,然能得此巧合,已然不错。无论为何,我总可赏长发佳人,岂不欣悦?后一年,余写《奕走了》,便将此桥段加工改造,而纳入小说之中,亦自恋将情节改为奕为我而留发。惭愧,惭愧。

是时颇迷亦菲,盖高一见其王语嫣照,惊为天人,乃恰我心中神仙姐姐之活画。而同学多知此事。唯与薛姑娘,尝因此互传纸条,内容却总是与“仙姐”有关。那个年岁传纸条,总不离暧昧情感,而我二人竟颇不涉此,而内容又多有趣味。每每忆及,除了会心微笑,亦常有股感动流于心间。这些纸条,有些遗失,有些则保存了多年。记得最后将所存者以塑料袋盛装,置写字台抽屉中。多年再未翻动。不知是否还在?亦不知我此记忆是否又有差错?下次回家,当翻找一番,希望能给往日的岁月,找到点痕迹所在。

高中毕业,我远赴江城读书,而伊则近至泉城。联系又渐少。我常惑于自身:既重情重义,心思敏感,但又不得不承认,我的心又颇冷。分别的朋友,很少有意联系,往往唯梦中相见,才会醒来打上通电话。即使再重视之人,也无外乎此。往往自叹:明明重视,又明明心冷。真是看不通自己。

中学时,便知道几个同学喜欢薛姑娘。彼风华超凡,有人喜欢本属正常。只是我心下往往嗤笑:比我尚且不如,竟敢求伊人,呵,呵。然大学时,却听闻伊正与其中一人交往,电话问之,得证实,惊鄂良久。某日访友猪,彼与颦、薛极蜜,亦我友,且同于江城求学。席间猪言:一直以为高中时,我与薛当有段因缘,孰料毫无纠葛。我笑笑,彼终未知道我那时心中始终为颦儿所占据,而薛姑娘,则是另外一种的重要。

某年暑假回家,曾于伊同至高中同学双胞胎家里玩耍。余携江城酸梅膏,沏酸梅汤,彼三人称赞;彼三人煮饭做菜,互相称赞,我亦称赞。其乐融融。归时与伊同乘公交,是时伊上衣已忘,下身着牛仔短裙,短白袜,休闲鞋。一如既往地美丽。

或许天妒红颜。人才过于优秀,便以感情为平衡。薛姑娘的感情总多坎坷波折。余亦常常感慨:伊男友实幸运,又实不知道珍惜了。大学毕业,伊考选调生回乡,就职于某乡镇办事处。结果逢高中某男同学亦在此处工作。余曾笑言,世事难料,家乡真小,此子走运,竟得红颜同室办公。然之后,却于伊QQ空间,常见书写伤感文章,诸如卿已将心全付君,君却心中怜他人之类。余又笑言,你可别是爱在办公室了吧。伊却反问:怎么不可?我又一惊鄂!再后不久,从他处得知,伊竟真将此心付于那男同学。而我等众友皆共以为该男远不配薛姑娘,然而竟是薛姑娘倾心,彼却无谓。感慨摇首之余,也只得无奈。后来磕磕绊绊,二人在了一起,但最终仍然分开。我唯仰天长叹,痛心又庆幸。痛心者,为伊痴情而无报;庆幸者,与其共不爱她的人一起,还是再找个懂得珍惜她的吧。最近一次电话,提到感情的事,知她在与某人交往,我草率地问:不会还是与那人吧。伊沉默,悄答:不是。我开玩笑:闻听有人如此荣幸,可与你交往,唉,你真让我心痛。伊缓缓道:你方才还令我心痛了呢。一刹那,我也默然,心下竟真的隐隐作痛。怜卿一片痴情意,伊为斯人我为伊。

多少年过去,初识的儿童,已近青春之末,而渐渐中年。那个秀美的小女孩,依然漂亮;而那个清秀粉嫩的小男孩,却已粗犷平庸。记得高中重逢后,她曾多次笑曰:你小时多漂亮、多可爱,唉!我也唯有苦笑应答:现在的朋友中,也就你能证明我小时的漂亮与可爱了。而转眼之间,那些玩笑,又已是数年之前。就像某天忽然发觉,“相识十年,人生能有几个十年”这个我与薛姑娘常常感慨的话题,竟已可用于我与颦儿之间。一下子,全身便被沧桑袭卷。岁月不饶人,与伊相识二十岁的日子,算来也不远了。

妾发初覆额
折花门前剧
郎骑竹马来
绕床弄青梅

我常称她为青梅。而她常笑着抗拒。我也每次都说:我唯你一青梅,而知你有竹马无数。她也唯以笑回应。谈笑之间,岁月流去。青梅终究泛黄,竹马难免尘掩。能有那时光留下的一二痕迹,供以回味畅想,也该感到欣慰。唯愿向天祈祝,愿卿终遇可相惜怜的郎君,有此一心人,白首不相离。虽说美人自古如名将,不许人间见白头。但我相信,即使满头白发,颊布皱纹,伊人仍然是世间难得的美丽女子。

是不是每一个恋爱的人都会执著面对
是不是每一段红尘路上都有美丽相随
是不是每一个痴情的人儿都柔情似水
是不是穿上别人的嫁衣你也不曾后悔

听说每一只蝴蝶都是每一朵花的轮回
听说寂寞的花总是在寂寞的夜里枯萎
我是在寂寞的茧里许诺为你静静流泪
蜕变之后我要用芬芳寻找曾经的花蕊

我的期待总是忧郁成一朵一朵的心醉
爱情到了古色古香是不是还知道品味
我们的爱情故事只是一种不再的疲惫
发旧的青衣是你留下清瘦清瘦的憔悴

不是送花的人不懂柔情不肯细细品味
也不是无助的我爱看你眼帘轻轻低垂
穿起那件粉红衣裳听我一字一句安慰
用心良苦是那枕边我散放的颗颗青梅

——庚辰芒种前
于北地悼芹轩