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中拟下这个题目,已经好久好久。然则考虑此、考虑彼,却终未下笔。中午半斤白酒催促我好好思量,又是几通电话拨出,忽然生出时不我待之感:若再不行文录下,生命此段落下帷幕,便再无完成之日。时光倏而远去,追之不及。故终下定决定,将这系列文字写出。算是对生命的一段记叙,亦是对这段青春的追述、怀念,与祭奠。

是为序。

颦儿

写下这个题目,第一篇再无疑义,必定为伊。无论如何,最青葱一段时光,情感笔墨,只为她一人写下。纵然所写千百书卷唯藏心内,但毕竟真真存在过。颦儿之外,再无颦儿。

相识,西元一九九八年。恍然发觉,亦已是十年以上的光景,忽然有些悲伤。

那时,甫入初中,首,便与其成为同桌。观那清秀面庞,实窘至不知如何言语。思量再三,自励再四,方颤声问出:何处读小学?却已见彼双颊通红,羞至颈间,久之方有回应:实验……小学……声若蚊呐,其细则雨愁为惭,其轻且花梦定愧。虽无所谓怦然心动,然则“羞怯”二字,于斯已完美诠于心中,再无更改。至初二狂读金庸,于阅《笑傲江湖》时,方知尚有盈盈者,堪与彼论姣较羞矣。

初尚平常,未有他想。后调整座次,无复同桌。然随接触渐多、了解随深,心中欣赏滋生,意内倾慕渐茁。既茁而蔓,由丝而延,情窦时光,便只为一人开谢。后吾为班长,卿乃支书,合作又多,更是固此痴念,再无更改。犹记某周末,与卿同几人共办板报。闲时以扳腕为由,与卿较力。握彼五指,心动无已。卿极瘦,指极细,绝无玉之腴白,然其细长则所谓葱指无毫不当。自是至今,触卿再无;而其五指,铭于心中,长久无忘矣。

然则吾心既怯且弱,无倾诉之量,亦不敢生暗示之意。唯于默默长立中,望其身影悄然远去;或于早至教室间,顾盼待其入内,然卿果至,又慌低目桌下,避而唯恐不及矣。于今想来,唯极痴,又极傻、极呆、极木、极笨、极软弱,然则彼时唯唯如此,终究无可奈何。愧且有余,悔又无益,若之奈何!奈何!

殆至初二,班级调整,吾之班拆散,无复与卿常见,唯偶与之道遇途逢,打一招呼,便半日课堂无心听讲。于今思之,亦长叹而已。尚记初一某同学遇车祸而住院,约卿与另几友,同至医院探视。其情形已难回忆,然因与伊同去,其事仍念念难忘,可资一记。

然则人世变迁,真难预料。卿之娇羞铭我心中,然际遇无常,伊交友豪放,无几性格颇有所谓“疯丫头”之气慨,吾初尚不愿承认,仍向心中之迹,后也无奈接受,却终难抹去心中那一抹娇羞之殷红。余尝戏言,卿之于我,几令精神分裂哉,理智晓余伊已性格为变,然情感则一再自诉,念念不忘那一刹那飞红的面庞。

展眼高中,同至一校,却遥在两班。高一全年,唯记尝于校门石桥之上,偶逢而招手,其牛仔及膝裙,清晰在目。高二分科,同择文科,亦未同班。未几却长未见之,后从与之同班之旧日同窗处得知,伊因生病而请假数日。登时心如火焚,急似烈焰,却无百般无计,唯以电话聊慰之,知其因植物性神经紊乱而头痛。多方打听,知无甚大碍,心方慰些。直至伊返校而渐痊,心方搁下。

或乃情感动天,居然某日伊之班级因组艺术班而拆散,而卿竟分至吾班。获知当日,心下激动,却已不知如何表达。而卿因此品貌出众,已在吾班引小轰动,余唯静静听之,喜只在心。待其至,显见情绪低落,上前欲宽慰之,然方语两句,却被他男言语挤兑而目视其笑脸承迎,唯心下悄然一叹,默默走开。心有不忿,然终难突破心中羁藩禁忌,除默默注视,便伫立凝想,从未敢生一吐倾心之念。而今思之,不解,却又了解。其情沉静,然终有一发,乃于高三时成《奕走了》一文,一倾心中河泻。于纸记点滴间倾写心曲,而在虚构中幻其回应,且于篇末,书下久已为之所填《江城子》,词曰:“拟将秃笔诉愁肠。细思量,费辞章。莲舌难翻,倚笑乘风凉。相逢衷情尽一笑:纵年少,难轻狂。 数载痴心深埋藏。数欲吐,口难张。唯醉梦中轻轻问:何不共,作鸳鸯?”平仄音韵之乱,于吾日后词中再无;然其情真意切,却亦难有二。

时吾于北京大学自主招生,竟一路通畅,而最终入选。意外之余,亦生出痴意一点:待真正得入燕园,便向卿一吐心曲。然终天未遂人愿,高考不佳,未入京城。然心中压抑许久却也终不忍就此与卿别离,终于填志愿之日,硬挨延时,而与其同乘一班公交回家,又提前一站下车,与伊同行。路上,终于战战惊惊,将心中之意悄吐。而伊则坦然一笑,驾轻就熟。余黯然分别,一夜无它,唯有清泪。

入大学,吾居长江中,卿于长江口。日夜思卿寄江流,水去无回头。纵不死心,终于认命。后知卿有男友,辗转反侧,又只祝其幸福美满。与卿电话,越来越随意,说话越来越自然,但当年心中的悸动,却真一点一点流逝。我惊讶,我意外,我伤心,我挽留。但却不得不在不甘心外,接受一切。几年大学过去,伊工作,找男友。曾与伊及他友聚会,聊时提及卿男友,听友言“你老公”及卿言“我老公”等等,微笑面庞之下,竟仍泛出丝丝酸楚。唯阖目微微摇头而已……

余曾道:未与之成恋,亦为好事。得以兄妹朋友之感而久及终身,而无顾恋人反目离合之忧。只是宽慰之言,仍难真解心中死结。未尝经历之事,总难免以最佳方向畅想之,而终成为生命中的红玫瑰与黄玫瑰,而卿,若非白月光,便为一点朱砂痣。

曾与友谈及感情,彼言:最不齿暗恋之行。吾听之,唯有苦笑。吾之初恋,便是暗恋。一暗多少年。春秋变迁,竟久久不变。亦不知究竟所恋,是卿本人,抑或只是心中那个影子?余至爱《石头记》,亦曾公然宣称,唯卿堪称颦儿矣。此意竟广获赞同。只是我遇到了生命中的颦儿,却又不是她前盟的三生石。这种相遇,究竟是幸运,还是不幸?

行文至此,脑渐清醒,酒意消散,仰观窗外高墙电网,不由得又是一声叹息。有些高墙电网,目力可见;而有些桎梏,却唯有本心才能感知。有形的羁绊,多少能预见解脱之时;而心中的束缚,却真无可期结束的那一日。

伊言如无意外,明年便要结婚。而新房亦买。彼之婚礼,去与不去,总是纠结。然而一切,却又如《同桌的你》那般,“从前的日子都远去,我也将有我的妻。我也会给她看相片,给她讲同桌的你……”

——庚寅三月十七
于北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