按:高三之稿也。上届新青年,时迫不及,亦无文思,故拾此旧稿而充数。近欲作心所久思之《杨柳枝》,闲翻旧稿,又勾起旧日心绪,便取至此,以作纪念。

奕要走了。要去北京。

我愣了。难怪奕竟不顾学校严禁男女生并肩同行、同桌吃饭,硬要我买小灶和可乐请客,原来竟是要告诉我这个消息。一股别样的感觉登时涌上心头。

“什么时候走?”

“今天下午离校,明天去北京。””为什么要走?”

“原因很多喽。爸爸妈妈都已把工作调过去了,全家自然要过去……”奕犹豫了一下,又道:”对我个人来说,最重要的是……北京的高考分太低了。”

的确,山东的高考分数是全国最高的,而我们这个地方的分儿,在山东也算是高的。

见我不说话,奕问:”你是不是觉得我有点……那个……””哪儿的话!现在这种教育下,再梦想的人早晚也得现实起来。还记得前几天会考时,我写的 《会考的九种好处》和《会考时期的三十七种死法》吗?在那时候,抄书、传题、替考,都成了再正常不过的事了。咱这边几个高中几千高三学生,能有几个凭真本 事过去的?”

奕听了,咬着可乐的吸管,用牙缝挤道:”我还不知道你对高考这么有意见呀。””我不是对高考意见大,而是对上学老为了考试挺反感。就跟咱班订的 《语文报·高考版》,连着好几期弄那高考卷子。两套高考题,翻来覆去地都快整出屎来啦。真能提高汉语水平?特别是作文,说得好听是可以尽情展示才华。但实 际上,那只限于老师能理解的范围之内。如果超出了,准没你好果子吃!上一次我写了篇网络游戏的故事–这在网上和IT杂志上相当普遍,而且我自我感觉不 错。结果呢?刚及格!老师还说是什么武侠小说!呼–我是什么也说不出来呀。

“老师让我写什么呀?还是初三满分那样子,一大段一大段的排比,一串一串的好词,再用那不文不白的话引几个老辈子的例子。那玩意早写腻了!我现在越来越觉着这应试作文就跟那八股似的。唯一的进步就是你可以写七股、写九股,但是决不能不写股……”

见我越说越激动,且吐沫横飞、手舞足蹈起来。奕”噗哧”笑了。我也发觉这颇为不妥,一拍脑袋:”你看我,怎么扯了这么多闲篇。不说了,不说了。”奕却道:”你还是说些吧。以后还不知道怎么再听你扯呢。”说话间,奕有些黯然,我心里的伤感又泛了上来,不知说什么才好。

奕说:”难得说到作文。你觉得‘新概念’怎么样?”我捻着胡子,作深沉状,道:”咱们上初中时,‘新概念’确实带来新的思路。不过一届一届,成了定式,没开始那么潇洒了。另外,剑走偏锋的忒多,老前辈 几千年沉下来的路子却看不到有谁走。另外就是有一些人跟那些淘金的似的,参加‘新概念’就为了撞个大运,把它当成进大学的敲门砖。虽说不大可能成功,但毕 竟给它注入了功利色彩,我不喜欢。”

“那你喜欢什么?””五年同学,你还问这问题。当然是《石头记》了。不过最近经常翻翻自己写的随笔。虽说写的不咋的,不过因为写得真实,所以比什么好文章都能感动自己。”

奕摆弄着吸管,侧着头问道:”《仙剑三》玩得怎么样了?””好!挺好!”然后,嚼着鸡肉,又挥手侃开了《仙剑奇侠传三》。

几年来一直是这样。无论谁找谁,不久总是我的滔滔不绝,和她的静静聆听。我常常试图从她的眼神中读出些什么,但几乎总是失败。不知是我太迟钝,或者只是我的自作多情。不过,这次为什么她单单告诉我呢?

说着说着,可乐已喝完,菜亦吃光了。我住了嘴,同奕默默站起,拾掇好,一起走出食堂。

深吸一口气,却猛听奕问道:”临走,也没句话要给我吗?”有,当然有!但心”通通”直跳,耳根又发烧,叫我如何开得了口?只有耸耸肩,故作轻松 和幽默道:”请你吃饭比请男生吃值。一样十二块钱的,和你吃我至少吃八块,和他们吃最多吃五块。”奕笑了,可我觉得她笑的很勉强。我又说:”到了北京,记 得去大观园。–那儿可是我的梦。””放心吧,忘不了的。”奕轻轻地说。接着,转过身走了。

下午,背着包裹,奕离开了学校。透过曾与她一起观雨的窗子,看着她的披肩长发消失在公车中,心口那股重压的感觉,与高三空气中的僵窒气味,都愈发重了起来。

晚上回到宿舍,一头栽到床上,前所未有地感到一阵孤独。而堆积的记忆,也伴着这孤独,随着四野的虫鸣,涌上了心头。`

漂亮的奕,与平凡的我,原本是组平行线,虽久在一个平面内,却毫不相干。直到初三的某天,因我阔谈《石头记》,使她大感兴趣,才渐渐有了交往。常常是我高谈阔论,而她静静聆听,偶而插上几句。

有天,她顺手理了理额前的头发。看着她齐颈的短发,我莫名其妙地冒出一句:”如果你留长发,像赵灵儿一样,一定更漂亮!”话一出口,我立刻后悔,她的脸也有些泛红。看着她略有羞涩的样子,我心中突然涌起股莫名的感觉……

后来她问我谁是赵灵儿,我便断断续续地把《仙剑奇侠传》的故事情节讲给她听。她是个细腻的女孩子。所以每当我讲到令自己感到心口仿佛被什么东西 堵住的地方时,总能从她长长的睫毛下面,看到几颗闪烁的泪珠。我总试图从她的眼神中读出些什么,却又总是失败。不知是我太迟钝,或者只是我的自作多情。

再往后,在全市模拟考试中,我和奕的作文成了市里仅有的两篇满分。我写的《石头记》,奕写的《仙剑》。当时我们既兴奋,又骄傲,感觉自己的心血得到了回报。现在回看,那文章只是徒有花架子而已,却缺少灵魂–我回避了对续书的痛恨,而奕隐匿了《仙剑》的爱情。

毕业时,我送了奕一套《仙剑》。–其实,至今为此,我送给奕的礼物,只有两张光盘:一是《仙剑》的游戏盘,二是后来SHOWGOOD的FLASH《小兵的故事》。

毕业后的暑假,日日清闲,百无聊赖。一天偶然间听到陈小春的《我没那种命》。向来厌烦流行歌曲的我,顿时陷入沉默。我想起自己心中那股难言的感觉,想起与歌中几乎一模一样的情况,只是不晓得会不会有和歌中一样的结局……

幸而,我们一起进入了重点高中。高二一同选择了文科,而后再一次成为同班同学。–当年两篇满分作文,成为促使我们做出这个选择的重要因素。这也算是个小小的讽刺吧。同在一班,依旧是我的高谈阔谈,和奕的默默聆听。

高三时,出于各种考虑,尤其为了明年增加本科上线人数,学校把高三一级搬到郊外的新校区,并实行全体寄宿制。于是,我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做”三点一线”,也开始嗅出的高三空气中的那股僵窒气味。而与奕的关系,则依旧朦胧。

一天,和奕趴在窗台上看雨,奕突然说:”《小兵的故事》里,小蕾希望雨点能停在半空中。仔细想想,那样真的会很漂亮。”

“那好吧,我便学小兵,下去喊‘芝哇哇’。”奕”噗嗤”笑了。我又去看她的眼,这次似乎看出了些什么,可又不敢确认。到底是我迟钝,还是我真的自作多情?

躺在床上,想着想着,迷迷糊糊的脑中,又浮现了奕临走时的神情。或许,我真的不是自作多情?想着想着,脑中又映出一个想法。而伴随着这个想法,我完全沉入梦里……

次日上午,心不在焉地熬过,只是在课间扯谎找班主任请了张假条。中午一放学,立刻冲出学校,上了公车,去了家四五里外的网吧。我实在不敢在离校太近的 地方上网,那样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被学校的”暗哨”逮着。上了网,在确定今年第三个邮箱被删除之后,便申请了第四个。随即又新建了份邮件,敲入内容。其实内 容很简单,只不过是首半年前偶然间填的《江城子》。敲完后,又酸气冲天地附上两句”无限心中惆怅事,尽在小词一阙中”。特意输入时间,填上奕的邮箱地址, 点下”发送”,撇下银子,红着脸跑了。

回学校的路上,心中一直在想:”奕看了后会怎样?会不会回复?如果在我下次找到机会上网前,邮箱又被删了怎么办?……”

一天天地过去,逐渐适应了没有奕的日子。枯燥也得过,无聊也得捱,而且心中坚定了一个想法:考到北京去!

在奕离去一个多月后,我收到件来自北京的包裹。寄件人写得很模糊,但我想一定是奕寄来的。事实证明,这不是我的自作多情。

包裹中,是一沓风景照片和一封信。照片上的地方我没有去过,但我一眼便认出那儿是北京大观园。而照片的最后一张,却是奕的照片。奕的长发挽成两缕辫子,颇有赵灵儿的风范。但我的心中,灵儿的位子已远远抵不上奕了。

咧着嘴拆开信,散发着淡淡幽香的香笺上,印着奕虽不漂亮、但很整齐的字迹。信中说:

“……你曾说极欣赏黛玉不劝宝玉醉心科举。不过既然你还说过我们远远比不上宝黛,那么我希望你在剩下的几个月内,暂时抛开《石头记》《仙剑》和 其它旧小说、游戏,专心为高考吧。也练练‘七八九股’。你虽对外称你的理想是南大,但我知道,你的梦一直在北京。而且我非常非常想能在北京经常见到你。记 住,明年考到北京后,一定最早让我知道–我们一起去逛大观园。而且那时我的头发,一定会更长的。还有,你那词,写得真不怎么样,不过……我喜欢……”

看过后,我心潮澎湃,难以平静,只想大喊大叫。心中一遍遍地说:”奕,放心,我一定会去的,奕,放心……”

抱着包裹离开教室,深吸一口气。高三的空气依旧凝重和僵窒,但我依稀闻到了一丝生气……

拟将秃笔诉愁肠,细思量,费辞章。莲舌难翻,倚笑乘风凉。相逢衷情尽一笑,纵年少,难轻狂。

五载痴心深埋藏,数欲吐,口难张。佯坐正襟,偷眼暗形相。唯醉梦中轻轻问:何不共,做鸳鸯?

——调寄《江城子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