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为中国第一部诗歌集,《诗经》记录了上古先民原汁原味的生活情境,尤其是主要来自民间的《国风》,勾画出一幅幅生机盎然、至真至纯的生活画。爱情与婚姻,与人俱来,也就自然而然地会反映于《国风》之中。然而,《国风》中的爱情婚姻诗,大多出自女子口中,或以女子为着眼点,由是塑造出大量鲜明的女性形象。相较之下,《国风》中男子的形象就模糊许多。然而,模糊不代表无法考究。如果仔细品味《国风》中的爱情婚姻诗,在其中相当的作品中,我们也能发现生动的男子“众生像”。

既然是爱情与婚姻诗中的男子形象,就难免会处在爱恋、相恋或是婚姻之中的某一阶段。而从表现的角度来看,大致可分为二:一是由女子口中叙出;二是男子本身叙述情怀,暗中使其形象展现出来。偶有以第三者的角度去叙事的。本文就以感情发展的阶段为经,展现的角度为纬,集中描画一幅男子的“众生像”。

爱恋

所谓爱恋,通俗地讲,即是单恋,喜欢对方,而对方并不知情,只是一个人默默关注,默默思恋。任何一份感情,都无法越过这一阶段。而涉及这一阶段的诗,只有第二种手段才会关联到男子形象——很简单,男子暗恋女子,女子不会知道,更何来女子眼中的男子?

处于单恋中的男子,悄悄关注着心中的女子,在心中诉说情怀。《秦风·蒹葭》正是此类中的千古绝唱。凄迷朦胧的意境中,注视着在水一方的心上人,神思随之往洄。心上人在这个男子心中,带着缥缈的色彩,有如仙子一般。而这个男子,则在神思飘动间,留给我们永恒伫立的身影。安静而又深情,痴痴地注视,眼中只有心中“伊人”,仿佛超越时空的情感,成为《诗经》爱情诗中最为经典而纯粹的感情。而这男子,也堪称《诗经》第一情痴。

《周南·汉广》中的男子,其感情虽不那么超越时空,然亦是痴情非常。开篇“南有乔木,不可休息。汉有游女,不可求思。汉之广矣,不可泳思。江之永矣,不可方思”,已明心上人不可求,然而痴心不死,甚至愿意做她的仆人,而在她出嫁时为其喂马。明知不可能在一起,依然无怨无悔,已见深情,而愿意付出,却不要求一定要有回报,不问索取而甘心奉献,更令人动容。男子在对待感情上,既深情,又不盲目。本诗中的男子,较之《蒹葭》中的男子,形象更为具体和清晰,目标也相对明确,因而更易感知,感情也更显具体一些,不过同样真挚。

《蒹葭》与《汉广》的时间段都很短,只是一时心情与感情的写照,相比之下,《关雎》中男子感情则有发展的过程。《关雎》先写爱恋上那个“窈窕淑女 ”,然而“求之不得”,只能“辗转反侧”,最后以琴瑟钟鼓去愉悦伊人。《关雎》中情感的发展,历来众说纷纭,或曰成亲,或曰梦中相会,或曰以乐交友,然毋庸置疑的是,诗中男子同样很真诚地抒发了单恋时的情感。他思念,难眠,翻转,脑中心中全是“淑女”的窈窕身影。这个男子对心上人一往情深,思念入骨,亦是个痴情种子。不过相对于《蒹葭》中的伫立,《汉广》中的甘心注视,《关雎》中的男主角就多了追求真爱的勇气,他真正采取了“求女”的行动。而且,他是以“ 琴瑟”“钟鼓”去愉悦女子,这一方面可以看出当时的礼乐文明,同时可以看到这个男子的文化修养比较高(不像《野有死麕》中用猎获的小鹿作为“求女”的礼物)。或许我们进一步可以看出,女子既然能因“琴瑟”“钟鼓”而乐,也是慧质琳心的女子,由此可见男主人公所追求的,不止是身姿“窈窕”,更要在文化上颇有修养——所谓“心灵契合”盖此之谓也?

《陈风·月出》也塑造出一位陷于暗恋中的痴情男子的形象。月出明朗,因想念心上人,又感到忧愁。彷徨的身影,恐怕是单恋诗最为忧伤的形象。同出《陈风》的《东门之枌》的男子,则是安静地注视着心上人婆娑起舞。此诗中的男子形象,没有太多的显著特征,然而却倍显亲切,因为他是一个平凡人的形象,也就更容易使读者以平常心接受。

上述几首诗中,男子的形象虽有个性,然而有一点是相同的,即都怀有诚挚的情感。对自己思恋的对象,都是深情款款,不论采取何种行动,感情的真挚都是不容置疑的。这也鲜明而深刻地反映出,初入爱恋的男子所共同的心理特征。这也成为了《国风》中所有处于暗恋中的男子共有基调。而在这共同的心理之上,因为各人各方面的特点,每个人的情感又有其特殊之处。如三首诗中的主人公在面对情感时所采取的不同行动,正是这种差异的集中体现。这样,诗中的男子形象,既有情感上的共性,又能够因具体的不同而各具特色,展现了人的个性与复杂,进而显现出各个形象的生动、鲜明之处。

如《关雎》中男子般采取行动,爱情就不会局限于单恋之中,而可能呈现出发展态势。最常见的,便是由单方面的爱恋,发展为双方的相恋。

相恋

《国风》中写相恋的诗,在爱情婚姻诗中份量极大。而相恋是男女双方的互动,故而此类诗中,出自女子与出自男子皆有。我们就分别从这两个方面观赏一下,相恋中的男子有哪些经典形象。

先看女子眼中的男子形象。这一类又可分为两类。一种是较为抽象、较为模糊的形象。“情人眼里出西施”,在女子的心中,她的恋人身材挺拔、面容俊美、品行优良,堪称完美。如《周南·樛木》、《召南·草虫》对恋人直以“君子”相称,《郑风·叔于田》则称恋人“洵美且仁 ”、“洵美且好”、“洵美且武”。《郑风·风雨》写见到恋人的快乐;这些诗中,都写到了男子,但这些男子虽然对于女主人公来讲是具体的,但在读者眼中,却往往是些象征,一些符号,形象很模糊,他们的存在只是为了更好地使女主人公的情感得到抒发,本身并不重要,不是鲜活的人物。《郑风·子衿》写因恋人久未来而生的埋怨,其中的男子虽非完美,然则同样面目不清,也主要是个符号。

然而当女主人公叙述与恋人某些小别扭,或者遇到些具体事件时,女子的主观色彩稍减,男子的形象就鲜明起来了。如《郑风·褰裳》,女子向男子说“子惠思我,褰裳涉溱。子不我思,岂无他人?狂童之狂也且!”虽有玩笑成份,但多少也可以看出两人有些磨擦。而通过女子说话的口吻,我们大致可推断,她的恋人有些任性与骄狂,不过也还是能忍让女子些的,否则这个女子也不会开这种玩笑了。女子原汁原味的娇音,暗中烘托出一位任性又非狭隘的男子。同样是狡童,《郑风·狡童》中的男子,任性相似,然而少了些包容。与女主角的矛盾闹得比较大,而不再与女子交谈,显得小气了些,不过也可见其率真的性情。《郑风·将仲子》中的女主人公劝说恋人不要翻墙来找她,则反衬出男子为了恋情,不管不顾,不拘礼法的大胆与冲动。《卫风·木瓜》中男女相互赠送信物,寥寥数语,已显男子与女子间的珍视与在意,足见真情。相比这些,《召南·行露》中潜在的男子则站在了反面。《行露》中的女子因婚姻异议,竟被逼婚以至遭讼入狱。潜在的男主角,就十分可恶了。

这是女子抒情诗中的男子形象。而在男子抒发情感的诗中,其自身的形象比之更为鲜明。《郑风·出其东门》中的男子乃是典范。纵使“有女如云”“如荼 ”,依然毫不动心,只是思恋自己的恋人,只有自己的恋人才能与之尽情地畅谈。男子直抒胸臆,展现了忠于爱情,真诚的态度。男子的形象正派又重情义。

《邶风·静女》中的男主人公则是在城隅等候恋人前来约会。久等不至,急得“搔首踟蹰”,可见不只是偷藏起来的女子可爱,这个男子也是天性淳良,以至可爱。后来得到恋人赠物,又是非常赞赏,令人莞尔。颇有些天真烂漫的气息。《鄘风·桑中》则写男子思念恋人继而相约最后送别的全过程。一路娓娓叙来,看似平淡,然而却始终有一股深厚的情意贯穿前后。尤其是“期我乎桑中,要我乎上宫,送我乎淇之上矣”,平铺直下,却含无限意味于其间,真情动人。而《陈风·东门之池》中的男子则是借咏歌向心上人传达心意,又富有活力与情趣。

《郑风·野有蔓草》写男子于野外邂逅女子,继而相悦。文辞婉转,意境优美,然而感情却直露大方,颇为热烈。诗中的男子,可见其直露与热情。相类似的还有《召南·野有死麕》,诗中的主人公猎人也是在野外遇见女子,然后与之亲近。这类诗中的男子,大胆、直露又奔放,不那么在意礼法,充满了上古生民的生命力与活力。

严格说来,《野有死麕》并不能算是男子视角写出的诗,而比较接近以“第三者”的客观视写出的。这样的诗还有一些。如《郑风·溱洧》,写男女相约出游,嬉戏调笑,互赠芍药,春意盎然。诗中的男子体贴恋人,又有情趣,与恋人相处甚欢。

我们可以看出,在爱恋阶段的情诗中,男子的形像远较爱恋阶段时的丰富。或许是因为有了交往,也就有了更多的具体行为,进而通这些具体的行为更充分地展现出了各人的个性。故而使男子的形象得到了极大的丰富。当然,这些个性十足的形象,大都具备相近的倾向,即对爱情充满了热情,虽没有直接赞颂,然大都表现出拥有爱情的甜美及丰富的情感体验。

婚姻

当恋爱走入婚姻,男女都会面临更多的情况。而面对复杂的境况,各人又会做出各自的选择。表现在《国风》的情诗中,婚姻诗中的男子形象,最为复杂。因形象本身的复杂,为便解说,本部分不再从写作的角度予以辅助区分,而以形象的主要差别为标准,兼顾角度。

第一大类是与妻子共处并且融洽的。代表作是《郑风·女曰鸡鸣》,夫妇早上催促起床并嘱付工作,展现出夫妇相敬相爱的温馨。男子很依恋妻子,不愿早早起床。然而在妻子的催促下,还是要去射猎。诗中的男子淳厚善良,又温柔地对待妻子,属于模范丈夫。而《齐风·东方之日》中的男子,情感更为热烈。赞美妻子,并因妻子与其形影不离而很开心,活画出因情而乐的形象。

第二大类则是与妻子感情很好,但是却无法在一起的。不能在一起的原因有很多。如《卷耳》中,丈夫远行,然而骑着马却心中挂念着妻子。忧愁难以排解,只好借酒化解。然而喝酒又如何能够化解?诗的男子重情重义,看似并不强烈,然而其中的真情却是深厚无比的。还有征夫行役的。从妻子角度写的,有《卫风·伯兮》,不过这首诗类似前面提到的,男子形象比较模糊,只写其勇武,真正感人的是妻子对丈夫深深的思恋。《王风·君子于役》与之类似。这一大类内容中,男子形象鲜明的诗篇,主是是那些出于男子的。如《邶风·击鼓》,行兵役的丈夫无比思念妻子,甚至有些失魂落魄,并不断回想同妻子的承诺。展现给我们一个重承诺、重感情、重责任的男子形象。

还有就是与妻子感情深厚,然而妻子已不在人世的男子。如《邶风·绿衣》,男主人公看到亡妻所治衣物时,情不自禁地陷于对亡妻深深的怀念之中。诗中的男子感情细腻,情真意切,也是以重情重意的形象展现给我们。还有《唐风·葛生》,诗中同样塑造出一位重情重意,情真意切的男子。与《绿衣》中不同的是,《葛生》中的男子情感更为直接更为奔放,他的悲伤是宣泄式的,而不是含蓄婉转的。——毋须多言,这一类诗只能出以男子视角写出。

以上这三类,虽情形不同,但其中的男子形象,在一点上是共通的:婚后的生活中,与妻子和睦融洽,感情深厚,因而这些男子的形象也普遍具有重情意、爱妻子的特点。

与之相背的,则是一些“薄情郎”的形象。如《卫风·氓》中的“氓”,当年主动追求女主人公,然而当女主人公嫁给了他,并任劳任怨,共历贫苦之后,他却变得蛮横粗暴,而且多生他心,遗弃了女主人公。诗中的“氓”,寡情薄义,不念旧情,食言忘盟,令人不齿。《邶风·谷风》中的男子也是此类。女主人公与之共历贫困,然而家道渐兴之后,男子纳妾,而冷落了女主人公。可是,这类人纳了妾之后,对妾室也不能始终如一,如《召南·江有汜》,就写了男子回家后,对妾室冷淡的态度。这类形象,虽说有其出现的历史背景,而且并未超出当时的环境所允许的范畴,然而这并不代表我们就可以认同或者接受他们的做法。

当我们深入探讨追寻《诗经·国风》爱情诗的男性形象时,我们发现,虽然没有女性形象那样数量众多且各具特色,但是这些男性形象并不单薄,更不只是性别符号那么简单。这些男性形象虽有模糊者,但同时存在大量鲜明生动、个性十足的。男子形象的塑造,既带有明显的时代与出身烙印,又兼有性格上的独特个性,从而使《国风》情诗中的男性形象显得鲜活而又真实。究其原因,或许是《国风》中的诗篇大多为民间创作,往往直接由生活而来。带有浓郁的生活气息,也就使诗中的人物没有脱离所处的环境,真实可信,又个性十足。

人性复杂,《诗经》中人物形象源于人性,故而这些形象也是摇曳多姿,纷繁复杂的。当面对个性十足的众多人物形象时,如何区分与归纳是很大的一个难题。本文尝试了一定程度的划分与总结,然而仍显粗陋,并不完善。真心希望能与大家交流切磋,共精思虑。

丁亥三月廿一

于临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