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周的速阅不缀,算终于算是读完了黄易的《大唐双龙传》。

四百万字的煌煌巨作,不知是否已是武侠中的魁首,至少我所知者,唯有还珠楼主的蜀山系列或可相近——然那仍是“系列”,非是单作。

浩瀚的篇帙,奠定了巨大的容量,加上隋唐的烽烟、江湖的波浪、政治的争斗、儿女的柔情,经典元素交互融合,也难怪《双龙传》能有今日的名气。

然而,真正读完之后,涌上心头的,却是惋惜:黄易的笔力,终究输给了他的野心。

突不破的《寻秦记》

读《双龙传》,总摆脱不了《寻秦记》的既视感。梗是老梗,人是旧人。

曾见人说,无论《寻秦》还是《双龙》,总是摆脱不了大量的“青楼”故事,除去宫廷、居所,大量的故事冲突都在青楼里展开。没了青楼,整个故事都没有办法铺展、推进。

这其实正反应了黄易在创作手段上的局限:虽然相较于《寻秦》,《双龙》偶涉香艳,不沾情色,已然非常“干净”,但是在整体叙事构成上,仍然全盘复制了《寻秦》的“元件”,罕有突破。

故事的重要情节,归结下来不外乎:军事上的死守或奇袭、败仗突围、突围逃生;城市中理念辩论、比武争斗、施计破计;勾心斗角中找内奸、辨真伪、遭背叛,不一而足。此类相似,非只“大脉络”上相似,在“具体刻画”上,也一脉相承。比如“误中副车”这一桥段,就如出一辙,而且在《双龙传》里反复使用,不胜其烦。面对想杀的人,能杀时不想杀了,事后又遭反叛,没完没了的妇人之仁;敌与友的数度变化,对头变朋友,朋友又反目的段子,也是屡用不止。

人物刻画上,寇仲和徐子陵,几乎就是项少龙的一拆为二,寇仲承其豪迈气概,子陵继其洞察天机后的淡泊。女性的塑造,一如男人YY的模式,才女、妖女、伎女、政治女的模型,国色天色,谁见谁心动的外貌,心思细密,智计不穷的思维,主动投怀,屡屡反复的态度——《双龙传》中的女子,若非《寻秦》中某人的翻版,就是微调,未见突破。

而在男女之情上,《双龙传》虽然“干净”了许多,但却“单调”了无数辈。重点的几段情感,几乎尽是“一见钟情”的模式。唯独寇仲与宋玉致的多些波折,也是在“一见钟情”的基础上,把“一见”的时间线稍拉长一点,再加入些“利益考量”的因素而已。相较之下,《寻秦记》里,项少龙的几段情感,起因各有不同,走向多具特色,结果不尽相同,实在比《双龙传》要丰富许多,精采许多——真不懂黄易为何不干脆照搬几个过来。

总而言之,《双龙传》像是个“加料版”的《寻秦记》,而且这个“加料”,多是量上的增加,少有质上的突破,甚是可惜。

论不平的师妃暄

初见师妃暄,心怀天下,力寻明主,感觉又同见纪嫣然。

与子陵有意区隔,谨守规矩,且多以情感影响子陵的政治选择,又感觉尚不及婠婠可爱。

待到巴蜀二次出山,对寇、徐翻脸无情,步步紧逼,恨不得一掌毙下,方解其恨。

目的达到后,又对子陵温情款款,诉倾心曲,直看得目瞠口呆,摇头连连。

直到长安的最后时光,我却已心态平抚,全然理解——非是理解书里的师妃暄,而是黄易试图塑造的“师仙子”。

心怀天下,忧国忧国,倾城国香,仙姿卓越,武术通玄,心智高超,重视大局,勇于牺牲;超凡脱俗之外,仍有娇娆的小女儿姿态,仍有情丝百结,浓烈的精神恋爱后,最终仍守修行,还促成爱侣的另一段幸福——这些元素,本该塑造出武侠世界的经典“神仙姐姐”,却为何终究惹得聚讼纷纷,贬多赞少?

究其原因,仍在黄易的思路和笔力之上。受历史事实所束,注定天下要归于李唐。然而,在把故事往这个结局推进的时候,诸多关键点过于生硬,作者的意图超越了人物本身的行为动力,最终使人物的行为选择不合情、不合理,却又终于发生,于是也就反过来影响了人物形象的塑造。

更为严重的是,书中原本为证明师妃暄的选择“合理”,反复进行了解说,然而,这些解说却不能通过逻辑验证:师妃暄欲使寇仲放弃争天下,原有许多机会可以劝解,也有许多温和的手段可以使用,结果有时间时不去做,有余地时不选择,最后生硬挤兑;李得巴蜀,便成天下二分的格局,为了李得天下,师便要与寇为敌,然而,若巴蜀归寇,则统一将至,又何须有两分的浴血;后来,为了化解这个矛盾,又大篇幅地写为何应当北统南,而非南统北,可解释仍然牵强,若说西北屏障,若李降寇,则城防具在,防御不减,治国能力,寇虚怀若谷,能用人、能纳言,若李降,天策诸才亦可发挥作用,若说民族融和,寇与东西突厥、吐谷浑、高句丽多族高手皆成莫逆,足见民族关系不会紧张;若说发展,李产阀勾心斗角,一滩污泥中一颗珍珠,少帅国上下齐心,万民用命,才得其所,兵得其向,政治远比长安清明;若说后继人才,按小说,贞观后,婠婠的弟子“明空”就要开始登上舞台,按历史,李世民征高句丽,李治终于平灭之,也未符合师妃暄所寄望的长治久安。再加上以自己迫子陵,以梵清慧动宋缺,更显对情感的利用,颇令人不齿。综合考量,不得不认为师妃暄后来的选择,是为了证明自己一开始选择的正确,而不顾其他、不择手段。

然而,寇仲终于放弃天下后,书里不断写他的轻松,他的愉悦,写子陵的开心,写寇与徐对师的赞扬,写徐的情丝不悔——说白了,黄易已经用“上帝视角”,来写师妃暄选择的“正确”了。

事实上的矛盾,和不断强调的“正确”,对比之下,显然黄易并不想塑造出我们读到的“师妃暄”,但受思想与笔力所限,未能如愿,故事逻辑的“说服力”不够,最终使九天仙子落入凡尘,人物形象终于走偏。

在写到李寇联军拒突厥的时候,我不断地想,如果将这段故事提前,在李、寇双方不断争夺时,北虏入边,寇以苍生为念,引兵北拒,或因此更觉统一的重要而主动联合,或因虽胜而元气大伤不得不降,甚至李、寇双方为证明谁更有能力治理天下而斗智斗勇,以“不杀人”为前提类似军演的区域攻防,攻防器械、阵形生克、骏马飞鹰、侦察误导,双方力尽其智,务求胜利,而师妃暄从中调停,多方化解,而不是蛮横近乎无赖地逼迫,再点缀上黄易爱用的玄理清谈,整体叙事才对得其原本宏大的格局,各方的选择也趋于合理而不是作者的强硬命令,非但师妃暄的塑造能趋于作者原本的意图,整部小说的格调也将大为提升。可惜,可惜。

武侠恣意,历史厚重,二者的冲突,在黄易手中没能调和一致,最终影响了师妃暄这个在“武侠的世界”中,为“历史走向”而努力的仙子。

黄易借书中人言,争夺天下,于寇种,更像是人生中的游戏。——可惜,这种“游戏”,实在是黄易硬生生加上去的,最终使小说的厚重感减轻,浪费了宏大的格局,错过了历史的波澜壮阔,而别扭地产生了出了“作者游戏感”,真是可惜。这也许就是黄易与金庸的差距,生硬与自然的不同吧。

——甲午六月廿三
于鸢城虞河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