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三体》三部,一口气读下。两天过去,仍萦绕脑际,挥之不去。白日思绪纷纷,夜梦情景交杂。大呼过瘾之余,也多少感到疲惫。

《三体》三部,层层递进,步步推高,地球,三体,高级文明,宇宙,大爆炸。从一个人切入,最终推向全部的一,终极。

“失去人性,失去很多;失去兽性,失去一切”。《三体》将整个人类置于极端危机的情形,在生死存亡的地步,不断抉择。最终,所有存活,无一来自对现实极端冷静的观照;而所有从情感出发的判定,无一不将人类推往黑暗。而最终人类两次终极危机:濒于倾覆与最终倾覆,皆源于所谓“人性”与“爱”。大刘以冷酷的笔锋,审视着在生死存亡之际,现实与理想的纠结。“放弃幻想,准备战斗”,我想,这当是危机关头,唯一可能成功的途径。故而,书中真正感人的形象,并非几部书的主线人物,而是大史、章北海、维德等等冷酷“无情”的人。但在危机的关照之下,我们最终恍然:所谓“无情”,乃“大情”,所谓“无爱”,乃“大爱”。只因意志坚定,只因看破迷障,而终为他所关怀的红尘中人所唾弃。英雄,悲情英雄,别无他词。

网上有人质疑《三体》,认为它对“人性”的认识太过肤浅,尤其不该否定“人性”。我则以为《三体》并未否定“人性”。危机的开始,正源于叶文洁看到的人,已失去“人性”,正是因为感到“人性”的缺失,才希冀通过外星人实现救赎;而无论危机纪元中的科技大爆炸,还是三体首次出现的技术爆炸,同样也源于对“人性”的认识与解放。这都说明,《三体》并未否定“人性”,反而明确认识到“人性”的作用,以及缺失“人性”将会带来的灾难。只不过,《三体》并不认为“人性”能够解决一切,在“黑暗森林”之中,若生存都无法保证,又如何奢谈“人性”?想想危机纪元中,大低谷过去后,那对“三体”世界的怜悯;想想威慑纪元中,对于试验恒星的关怀,无不基于“人性”与“爱”,但在生存灾难的映照下,又都显得那么可笑。那些傲慢而又愚蠢的怜爱哦!

面壁者罗辑,就恰恰集中了正与反。对于他,我态度复杂。我不讨厌玩世不恭的人,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生活方式的权力。他避世于伊甸园,享受着良辰美人时,我不喜欢。纵然有万般理由,但肩负着责任,便不当逃避。即便逃避,当彻底逃避,又如何尽情享受“责任”带来的“权利”呢?当看到这一切的“享受”,不过是别人设下的圈套时,我欣然一笑。当罗辑终于直面面壁者的担当时,无论根源是什么,我开始喜欢他了。历经危险,坚持;错受无视,淡然;受尽误解,隐忍。心中不忘职责,即使被水滴封锁,仍不放弃,终于另辟蹊径,为人类奠定了“威慑纪元”这最后的美好。并且在与妻子短暂的幸福后,又毅然执起达摩克利斯之剑,守护着这最后的美好。而当这最后的美好终于消失时,他坚守着文明最后的一角,伴随着他一生守护的世界,终未离弃。

而程心,我实在不喜欢。就像她自己说的:她两次处于仅次于上帝的位置上,却两次以爱的名义把世界推向深渊,而这一次已没人能为她挽回。一位朋友,最喜欢《黑暗森林》,而遗憾《死神永生》“可惜有了‘程心’这一败笔”。 我不同意。主角不讨人喜欢,未必就等于“败笔”,而可能同于“深刻”。具体到程心,我认识大刘也并非写出来让大家“爱”的。恰恰相反,正要通过她的两次大抉择,与无数的小抉择,来昭示如果一切都只以“爱”与“人性”来衡量,将会是何等结果。第一次的“爱”,判决了地球与三体的最终命运;第二次的“爱”,决定了太阳系的命运。当得知“星环”装有曲率飞船时,又要返航接逻辑,毁掉人类最后的零星之火;而留在小宇宙的五公斤,将有可能将宇宙引至终点——只不过,这一点已无法验证了。正如大刘所说:一切只遵从于自己内心道德的人,最为自私。

在程心的反衬之下,我发觉了面壁人的伟大。罗辑不论,另外三位,都以一己之智慧,看破了人类在宇宙生存的难度。他们一人选择自我牺牲的奋力一搏,一人选择携璧同亡的威慑,一人选择奔向太空的新方向,虽然都不免失败,但都为了人类惮精竭虑,败而不耻。只不过,他们无一例外,在罗辑在内,都被本想保护的人唾弃,让人叹息。

而大史则幸运多了。他支撑着汪淼坚持下来,研制出纳米材料,并制定“古筝计划”,第一次为人类争取到希望;又陪伴着罗辑一路而来,协助完成了“威慑”的建立,为人类保存了最后一丝完整的生机。只不过得到个“魔鬼”的称呼,和个别人的不喜欢而已,真幸运多了。章北海隐忍努力,最终建立了唯一一支存活下来的人类文明,虽然生存在非议当中,但能够以身殉道,道统流传,求仁而得仁,也能含笑九泉了。而维德,则不幸太多。他每次都拥有扭转乾坤的能力与机会,但每次都功亏一篑。固然有其行事风格的原因,但一次次的错过,不免于被本想保护的人唾弃,仍令人扼腕长叹。

思至此处,只得感慨,自己选择了想走的路,最终的结局,也只能自己承担了吧。

抚卷良久,只得感叹别人的那句话:“我行走于黑暗,只为守护光明!”

 

——壬辰正月初九

于北地牢茏